俠客島:央媽懟財爸,一場大改革或將加速登場

  防范化解重大風險的三年攻堅戰行至中盤,戰事正處于膠著狀態,央行和財政兩大主力極為罕見地公開吵了起來,唇槍舌劍,毫不客氣。你來我往之間,談到的話題也很多,說的都是大事,也都很專業。細細看來,爭執的焦點在于——這場防風險攻堅戰到底怎么打?

  敵軍主力在哪里?地方債、房地產泡沫、影子銀行、僵尸企業……共同的特征都是高杠桿!

  從地方政府、銀行保險再到國有企業,這些大金主為什么要借錢,還借這么多,甚至還不想還呢?

  央媽說,地方政府的加杠桿行為是高杠桿風險的源頭所在。財爸沒直接反對。畢竟,那么大一筆債擺著呢,爸媽看著都著急。如果說,這一點是共識,那就從這里開始叨叨。

  地方政府為啥要這么多錢?

  先來講講古。

  王學泰老先生提了一個問題:“讀明清史常常會碰到一個問題,朝廷那么少的收入怎么能維持全國的開支?例如,明朝隆慶期間(1570年左右)朝廷年總收入折合白銀3078萬兩;清朝初年,例如康熙五十三年(1714年)總收入2930萬兩白銀;清嘉道年間(19世紀前60年)總收入約為4000萬兩白銀,直到清末財政收入才突破1億兩?!?/p>

  如果不考慮購買力問題,這么點銀子換算成如今的美鈔,也就十幾二十多億,可辦不了多少事。不過,那年頭,朝廷除了打仗、賑災、河工、養官(當然還有一大幫子皇親國戚)之外,要花大錢的地方并不算太多。

  更何況,皇權不下縣,老百姓“納罷管家糧,便是自在王”,兩不干涉,朝廷要花銀子的地方自然少。有興趣的朋友,可去讀一讀費孝通先生的《江村經濟》。

  現在可不行。天下之事,不論巨細,有事找政府,都由政府兜著,哪都得花錢。大的不說,先談小事。一個朋友前陣子訴苦,說她外婆的棺材被當地政府叫人砸了,理由是移風易俗。雖說也給了補償金,可花了國帑后,老太太差點沒緩過勁來?!吨袊洕芸酚浾呔驮H見,江西某貧困縣山區里農民的土坯房不住了空著,政府組織隊伍拆掉,不僅免費幫忙拆,還給補償。按說,這是德政,怕老房子成了危房不安全,可不幸的是,就這還鬧出過人命官司。

  更要命的是,在GDP作為第一考核指標的鞭策下,各地方政府都得拼命花錢拉動經濟增長,這是最大的一筆支出。張五常就認為,這一激勵下的縣域競爭是我國經濟過去騰飛的密碼。值得注意的是,GDP目標支出責任如此之多,各項事務如此繁雜,各地方政府官員也多有吐槽的。魚米之鄉的某鎮長就曾告訴《中國經濟周刊》記者,本級財政根本不夠用,加上轉移支付的錢,同樣是年年虧空。

  《中國經濟周刊》此前曾報道:十二五”期間的五年中,全國31個省區市,對國家財政“有財力貢獻”的為9個,剩下22個省區市,顯然,則是需要中央財政予以“凈補助”的。

  


  錢從哪里來?

  到處要花錢,就得想辦法找錢啊。對地方政府來說,錢從哪里來?粗略來看是三個部分,一是收稅,二是賣地。再不行,就借錢咯。央媽和財爸多有紛爭的如減稅、地方債與地產泡沫等問題都出在這里。

  財政部數據,今年上半年,地方賣地收入26941億元;地方一般公共預算本級收入54441億元,其中包含與房地產相關的收入9799億元。

  土地財政依賴程度如此之高,讓房地產泡沫難題變得左右為難,非常棘手。一旦戳破泡沫,就會引發連鎖反應——房價下跌,則地價下跌,地方政府不僅收入減少,手頭以土地為主的資產也貶值,發債就困難,錢更少。對金融機構來說,房價下跌,債主可能還不了錢,呆壞賬增多;作為抵押物的房產和土地價值又縮水,抵償不了損失。

  除了各地方自己的收入,中央每年還要給一大把,那就是轉移支付。2017年中央對地方稅收返還和轉移支付支出為66547.99億元。

  金光閃閃的數字看著真多,可偏偏不夠用,各地方政府紛紛舉債。財政部今年1月公布的數據,截至2017年12月末,全國地方政府債務余額164706億元。

  當然,因為還有不少隱形債務,對此持懷疑態度的機構和學者都不少,各自估算的數據差距還挺大。

  有意思的是,財政部最近2017年全國財政決算首次披露了各省份2017年底政府債務余額,具體數據,列位看官自己上財政部官網可以查。

  其中,遼寧省政府債務總額較之前的預算草案多出約1688億元。據未確認的消息,說是當地把一些債務劃給了企業,減少了總盤子??昭▉盹L,并非無因。難怪央行徐忠要說,“(地方)將一些隱性債務劃到政府債務之外,一推了之”。何況,按現行規定,縣、市政府都沒有資格發行地方債,各地只好用其控制下的平臺公司。

  隱形債務其一是各城投公司之類的平臺公司,其二則是國有企業,尤其是一些僵尸企業,而其背后都因有政府的剛性兌付,就是大家認為出了事都有政府兜底,風險最終都由政府承擔。

  偏偏兩個大頭都容易出問題。先說地方債,《中國經濟周刊》記者就曾調查發現,中部某縣就以經濟園區名義發行20億元債券,從用于抵押的國土證到最后的資金使用,全流程造假,從園區管委會、縣國土局、當地金融機構及相關機構都是合謀。到該債券名義上的項目完工期時,項目都還沒開工。

  此外,從公開信息來看,平臺公司違規舉債不少,項目也缺少監督和制約,導致平臺公司變為落馬官員的淵藪,塌方式腐敗不少。

  至于國企債務,似乎是企業與金融機構兩廂情愿。國企效率不高,但敢于借錢;金融機構也愿意給錢,畢竟是國企,萬一出了事,還可以找政府幫忙,比如說曾經大規模的財政注資。單一事件來說,如國企重組之類,政府主導下就可注入優質資產。多年來,大家都知道國企經營效率整體上不如民企,但國企借錢卻遠比民企容易。

  沒想到,最近國企負債違約爆了不少雷,典型的如東北特鋼?,F在處理方式不同的是,當地政府也沒有兜底,打破了剛性兌付。中央已明確,地方債打破剛性兌付,誰犯的錯誰擔著。今后,對央行與財政部都關注的預算軟約束問題,借錢的和給錢的都要擔風險。只是,痼疾已深,如何斷掉病根,還要多想辦法。

  據《中國經濟周刊》記者了解,今年全國大范圍摸底地方債務問題?;蛟S,正因如此,才會出現上述遼寧地方債猛增1688億元的情況。樂觀的消息是,即便是一些債務較重的地區,似乎離地方政府破產的境地還比較遠,地方政府還錢的底氣還是有的。

  


  杠桿怎么去?

  去杠桿是既定戰略,防范系統系金融風險是重中之重。不管是央媽還是財爸,都明白。頭疼的是,家里欠了這么多錢,花錢的地方又多,怎么辦呢?

  出路無非兩條,少花錢,多賺錢,即開源節流。

  省錢角度來看,重要的是厘清政府與市場的關系,真正讓市場發揮決定性作用,不該管的事情就不管,不該花的錢不花,能省的錢就省省,至于腐敗浪費,要堅決動刀子。

  在湖南西部某國家級貧困縣,《中國經濟周刊》記者看到,當地弄了一個農村電商園區,不僅蓋好房子,水電網氣全通,還采購了一大堆電腦與辦公桌椅。當地官員說,企業只要愿意入駐,全部免費提供。然而,栽好梧桐樹,卻連一只麻雀都不曾來。一兩年過去,灰塵滿地,卻罕見人影。

  《中國經濟周刊》記者獲得的某縣的數據,2017年擠壓財政收入的水分,把收入盤子壓減了6.21個億。2017年6月以來,緊急叫停了一批不合規、明顯超財力和債務風險大的項目,停、緩、調、撤項目28個,減少項目投資51億元。截止2018年6月,當地包括隱性負債在內的總負債額是126億元。(因數據敏感,為避免對號入座,數據做了同比例調整。)

  實際上,不光是該縣,全國各地都在采取類似行動。治標之外,更深層次的改革是轉變理念,全面梳理政府職能,朝著現代治理體系轉變,從眾多的直接事務中撤出,才能真正壓縮支出責任,持續地減少財政與類財政支出。

  多賺錢的爭議更大。企業和個人,直觀感受都是稅負重,不少企業家抱怨死亡稅率,個人所得稅變成了工薪稅,明星們和少數富人卻避稅逃稅有方。如此環境下,減稅降費是中央連續數年推行的重大決策。

  矛盾的是,財政收入卻在連年增長,且增速遠高于GDP增速,也就意味著政府從蛋糕中切走的份額越來越多。

  更何況,全球正在開展減稅競賽,以圖吸引企業投資,發展經濟,從長遠上做大稅源。所謂功成不必在我,讓老百姓稅負感下降才是正道。若再提增稅,恐怕會找罵。

  至于賣地這條路,房產泡沫如此之大,還能撐多久呢?恐怕只有天知道。

  還有個更絕的辦法,那就是央行放水,大量發行貨幣。過去十年間,我國貨幣發行量急劇增長,已是一大風險。若繼續放水,全國政協常委、原中財辦副主任楊偉民前不久就指出,“事實上,貨幣放水不會流入實體,無非是在金融系統和房地產領域炒來炒去,賺錢的是從事或炒作金融和房地產的少數人,受害的是實體和廣大人民群眾?!?/p>

  經濟學家許小年甚至認為,我國經濟已進入后工業化時代,在過剩產能壓力下,新增貨幣不會進入實體,財政再多花錢也只是增加過剩產能,當前貨幣政策與財政政策均已失效。

  一則消息頗有意味。7月18日晚,銀保監會官網發布《銀保監會召開疏通貨幣政策傳導機制做好民營企業和小微企業融資服務座談會的通知》。說一千道一萬,不管是財政的錢,還是央行的鈔票,脫虛入實,導入實體經濟,實現經濟高質量發展才是解決一切問題的根本之道。

  多重難題且互為因果的糾纏中,財政、央行在大庭廣眾之下就吵起來。在這場罕見的公開互懟背后,一場涉及各方利益的財稅金融體制大改革或將加速登場,如此,合力圍殲潛在系統性風險的攻堅戰才能吹響勝利的號角。

  文/《中國經濟周刊》記者李永華


(責任編輯:邢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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